总脉崩响的那一下,很轻。
却比前面任何一次震荡都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。
这不是某一条支脉被劈开,也不是某一处梦幕单独失稳。
是整套梦最深处、最用来承重的那几根骨,开始裂了。
学者当然也听出来了。
所以他先前还只是阴沉的脸色,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变了。
不是惊慌失措。
而是那种算了很久、也压了很久的人,突然发现最麻烦的问题根本不在自己算漏了哪一条街、哪一处舞台、哪一个人。
而是在更早之前,他就已经看错了一件事。
他一直以为,这座梦最大的变数是纳西妲。
是那个明明应该被按在边缘、不该影响整体的神明。
后来他又以为,是迪娜泽黛。
是那个最先挣出去、把花送出去、把“醒来”的方法递出去的人。
可到了现在,他终于看清了。
最麻烦的,根本不是她们。
是这座城里那些最普通、最没被他放在眼里的人,一旦不肯继续替自己找借口,不肯继续装糊涂,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把梦往下拽。
卖花的姑娘、抱琴的乐师、数钱袋的女人、送货的年轻人、摸着瓶子重新排位的小贩、压住布袋不肯让果脯再被“改回去”的老妇人……
他们不大声。
也没什么力量。
可一旦开始认真对自己的账,不肯再把“对不上”说成“算了”,整套梦就真的撑不住了。
【凝光:他终于看懂了。】
【提纳里:嗯。】
【凝光:不是谁在摧毁他的秩序。】
【凝光:是越来越多人,不肯再帮他维持这套秩序。】
【凯亚:说到底。】
【凯亚:最麻烦的,从来不是会反抗的人。】
【凯亚:而是原本最容易被糊弄的那些人,突然不肯再自己糊弄自己了。】
梦境核心里,迪娜泽黛扶着荧,呼吸还是有些乱。
可她看着那一块块梦幕里,抱紧手中花篮、按住琴弦、坐稳货箱、重新数第二遍账本的人,眼里一点点浮起了一种很轻的酸热。
因为她太明白了。
这些人不是突然变得厉害了。
他们只是终于在某一刻,不想再轻轻放过那句“算了”。
而那句“算了”,原本才是这场梦最依赖的东西。
学者慢慢抬起手。
没有立刻出招。
只是垂眼看着那些裂开的总脉,声音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,真正难以处理的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清醒的人。”
“可现在看来,最麻烦的,是一群本该安安稳稳活在日常里的普通人,忽然不肯再让自己过得那么糊涂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光幕外都静了一下。
因为他说对了一半。
也错得彻底。
【烟绯:他说得像在骂人。】
【凯亚:可偏偏这句反而把他自己输在哪儿说清楚了。】
【优菈:他最看不起的,恰恰是最后把他拖垮的东西。】
学者继续道:
“神明会讲道理,旅者会反抗,病弱之人会拼命去抓一线清醒……这些我都算过,也都防过。”
“唯独这些最普通的人。”
“他们本该最容易安抚,最容易被生活拖住,最容易把那点不对劲自己压下去。”
“可他们偏偏在最不该较真的地方,一个个开始较真了。”
最后这句,几乎称得上咬牙。
而越是这样,越让整座梦网里的人听清了一件事:
他不是在怜悯他们,也不是在愤怒他们。
他是在不甘心。
不甘心一座城会毁在这些最小、最碎、最不起眼的坚持上。
【芭芭拉:……】
【柯莱:他说“最不该较真的地方”。】
【提纳里:这就是问题。】
【提纳里:在他眼里,花少一枝、钱差几枚、曲子起错一拍、走重一条路,都是不值得较真的小事。】
【凝光:可对真正活在里面的人来说,人生本来就是由这些小事拼起来的。】
大巴扎里,那名抱花篮的姑娘显然也听见了这句。
她原本还抱着花,呼吸有些急,手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可听完以后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带着点被气出来的刺。
“原来在你眼里,这些都不该较真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,轻轻摸了摸那处空缺。
“可我今天卖的是这篮花,明天吃饭靠的也是这篮花。”
“我数它,记它,护它,不是因为我多了不起。”
“是因为这就是我的日子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抬起头,看向那片已经开始崩裂的天。
“你可以觉得这点事小。”
“可要是连这些都不许我认真,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是真的?”
这一句一出,整条街上的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是豪言壮语。
可偏偏最重。
因为这就是所有普通人的命根。
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局。
一天的日子,原本就是一篮花、一箱货、一页账、一袋果脯、一把琴音拼起来的。
如果这些都不许认真。
如果这些都只配被拿来当梦里可以随便改、随便擦、随便“修回去”的细节。
那他们活着还能剩什么?
【烟绯:这句太狠了。】
【芭芭拉:呜……】
【柯莱:是啊。】
【柯莱:她们不是在守什么大道理。】
【柯莱:是在守自己每天都要过下去的日子。】
这一刻,连妮露都没有急着接话。
她站在裂开的舞台边,看着那名抱花的姑娘,又看向更远处一块块亮着的梦幕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她忽然彻底明白,自己前面一直在帮这些人稳住什么。
不是单纯的“勇气”。
而是让他们别把自己的日子,先轻易交出去。
学者显然也听懂了。
所以他眼底那点最后的耐心,彻底没了。
“很好。”
“既然你们这么在乎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——”
“那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着,它们一起碎。”
话音落下,学者双手同时按向中枢。
这一回,不再是切梦幕,不再是灭灯、裂台、枯花那种层层递进的威吓。
他直接将那些已经开始崩裂的总脉,反过来往下压。
他要让整座梦彻底往里塌。
不是再困一层。
而是干脆让所有已经被大家当作“锚点”的东西,一起在塌陷里毁掉。
花篮、货箱、琴、账本、纸袋、果脯、舞台、灯。
全都一起碎。
因为只要这些用来自证的细节全部没了,那就算人还醒着,也会瞬间失去抓手。
梦网四处同时发出刺耳的崩裂声。
一块块梦幕边缘,开始真的往下掉。
这次不是吓人。
是真塌。
大巴扎里,舞台底部那道裂缝一下子炸开半尺,妮露脚下一空,整个人猛地一晃。
香料街那边,小贩脚边的石砖直接塌出一道口子,瓶子在摊上滚得乱作一团。
卖花姑娘怀里的花篮也跟着狠狠一震,眼看就要散。
派蒙脸都白了。
“他疯了!”
“对。”荧抬眼盯着学者,手已经握紧了剑,“因为他知道,再不疯就真输定了。”
纳西妲看着那些真的开始往下掉的锚点,神色也彻底沉下去。
她明白。
这一局已经不再是“怎么叫醒更多人”。
而是更直接的一件事。
怎么在整座梦塌下来之前,把那些已经醒来的人,和他们手里那点真实,一起保住。
她刚要开口,迪娜泽黛却忽然往前一步。
荧一把扶住她:“你别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迪娜泽黛声音还有点虚。
可她眼里那点光,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清。
“我不是要去撑它。”
“我是在想,如果他现在最想毁的是这些锚点——”
“那就说明,真正让他怕的,从来不是梦幕裂了多少。”
“是这些东西一旦保住,醒过来的人就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那些正在塌落的花篮、货箱、琴、账本,心里忽然狠狠一跳。
因为她已经想到了下一步。
而几乎同一时间,大巴扎里站在裂缝边缘的妮露,也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枚还压在舞台上的发饰。
她和迪娜泽黛,在隔着整座梦的这一刻,又想到了一样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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